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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业季专题#学问#大学城边上的洗头工
日期:2012-06-18 11:43:28 来源:南燕资讯社 点击:

记者:许雪峰 胡海波

“拿到毕业证那一刻我就觉得解放了。”

眼前这个20岁上下的男孩,皮肤白净,理着当下时髦的发型。

小阁楼上,灯光昏暗,只看得清他乌溜溜的眼睛。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一角,挺直了身子,手指不时地把弄沙发蜷起的毛边。

小薛在一家理发店里做洗头工,帮着造型师,理发师做助手,偶尔有机会也会试几剪刀,练个手。但是过于稚嫩的外表让他很少获得这样的锻炼机会。客人总希翼有经验的理发师来服务,这样有一种安全感。

他有一种苦恼,他还想长大。

他说:“23岁,就是3年以后,如果这个干得还是平平淡淡的话,我就不准备干这个了。这个东西干得太多了。像大家老家,一条马路,可能就有5家理发店,这一家开得比较大,就会在马路对面再开一家。 ”

他的老家在很遥远的地方,安徽南部,淮河边上。他在省城合肥上的职业中专,学汽车修理,那是他最美好的时光。虽然不喜欢修汽车,但是交了一些好朋友,谈了一次恋爱。他很讨厌修汽车弄得满身机油,满身难闻的味道,即使穿上大褂子,心里也会很不舒服。他喜欢自己干干净净的样子,也希翼工作的环境舒适一点。

那年从中专一个班出来的十多个人去奇瑞的工厂实习。

他说,那段日子是最苦的,早上一睁眼八点钟开始上班,上到晚上八点。大家负责装发动机,一天到晚就做那个活,一开始觉得很乏味,很无聊,天天重复同样的事,感觉这日子没法过了。

而且钱特别少,他说。

那个时候做实习生就是低价劳动力。很多中专和企业签合同,中专学校打着包分配的口号。该上三年的只上两年,第三年就在企业里面实习,就说给分配了。工厂给你提供这些工作,但是你必须是以实习生的身份过来,那工资就很低了,正式工人可以拿到2000以上,实习生可能就七八百。现在好多工厂里面都是低价实习生在干。

回忆起这段经历,小薛还是很感谢在工厂里得到的锻炼和磨砺的。他觉得自己的性格有点缺心眼,但就是从那时起学会了多角度看问题,学会了留心其他人对待同一件事不同的反应。他说,留在老家的同龄人,没有去过工厂或者毕业了就直接在家呆着的,和在工厂里面呆过的相比,差别很大。

“中专的时候上两年半学,要实习半年才能拿到毕业证。拿到毕业证那一刻我就觉得解放了。”

工厂的那段日子在小薛看来太单调了,他在学校原本是一个积极分子,一个很活跃的人,在工厂里面呆了半年,被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。

毕业那年,小薛不顾家里的反对,毅然放弃了进汽车工厂做一线工人的机会。

说到改行,小薛笑得有些无奈。

其实社会给小薛们选择的机会真的太少。他说,哪像你们选择面那么广,很多时候大家捞着一个就先干起来。理发这一行,其实当时初中毕业妈妈就想让他做了。但那时他想再上一回学,如果当时初中毕业就在老家干的话,他觉得现在肯定会很悔恨的,毕竟那时太小了,看东西也不全面,就跟他老家那儿以前好多同学那样,看什么东西都会觉得很稀奇。“没在外面呆这么久的话,我肯定也是这样,所以我觉得呆过一两年也好。”

小薛的妈妈以前是做美容的,他也就很自然地选择了理发行业,有点儿子承母业的意味。

“我其实没有家。我不知道回哪儿。”

提到妈妈的时候,小薛眼中闪现出一丝黯淡的光,右手又不自觉地开始把玩沙发上的毛边。

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一口气喝了下去,不好意思地对大家说:“有点渴了,说太多话了,呵呵。”

“你妈妈也在深圳吗?”

“她在北京。我以前学徒的时候也是在北京。在北京,在哪儿呢……永定路知道吧?永定路那边一个沙窝桥,再往旁边就是空军政治部,那一块的一个小店。我在那儿学徒,有半年多吧。开始练烫头、卷头之类的。”

一提起北京,他似乎又来了劲,先前一闪而过的黯淡,仿佛是一种错觉。他开始滔滔不绝,饶有兴趣地谈及以前的老板:“大家以前的老板是四川人,跟他学过川菜,回锅肉,水煮鱼什么的。回锅肉没学好,做过一次,做的不好吃。酸菜鱼也没学好。”他挠挠头,表现得不好意思的样子,憨憨地笑笑。“因为那是小店嘛,自己做饭自己吃,轮流做饭。有时我也会去买菜什么的。以前我还跟他学过炸鸡腿,先倒油,再是糖,一和,炸出来的是金黄色的,再放水里煮。炸的话肯定不熟,得放酱油、醋等调料再煮。他做的确实是挺好吃的,四川人做菜感觉就是不一样。”

问他这么喜欢吃,那将来是不是一定要找一个会做饭的老婆。他说不一定,看得上,合得来就行了,谁有时间谁做。“像我妈或家里人说,现在不要搞对象啊,以后回家再找。”他们觉得找一个老家的比较好。一起在外面工作的话,过年回家就不用分开跑了。

“那你今年过年打算回家吗?”

“我其实没有家。我不知道回哪儿。”

小薛欲言又止,无奈地笑笑,挠挠了头,身子又陷了进去,不像之前那样直着。

原先欢快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起来,似乎大家问了一个在他那里不能触及的问题。

大概有半分钟的沉默后,他又笑笑说:“人家是重组家庭,又生了个小孩。我妈是三段婚姻,都生了一个。”

他渐渐开始敞开心扉,父母离异后,他跟妈妈过,亲生爸爸又生了个小闺女。所以兄弟姐妹四个,一个弟弟,两个妹妹,现在最小的这个妹妹是今年1月份刚生的。

“像我这样的离异家庭是比较特殊的嘛,离异家庭男方不会不要男孩的吧。但是像我爸,他就不要我。所以我觉得,这也没什么,不要我很正常嘛,我也活过来了是不是,我就跟着我妈。后来我妈又嫁了两次。”

小薛7岁的时候,父母离异,跟随妈妈来到北京,那是99年前后的事情。

那个时候的北京,四环还没有建。他妈妈挣到了不少钱,想买房子,但是后来做生意赔了,赔了个底朝天。那时,四环边上,现在五棵松附近的房子,当时就一两千一平方米。

先前在北京,他和妹妹跟随妈妈和继父住在一处低矮的屋子里。

在深圳他住在老板提供的公寓里,四五个人住一间,睡架子床。

“那我以后在北京要是碰见你们怎么办?”

小薛讲起现在在深圳的生活,他说一开始来深圳的时候,对当初冲动的决定充满了悔恨。

“不是深圳不好,只能说我融入不了这个城市。当初我想事情还是太简单,在北京的时候想,深圳应该很不错吧,然后想着想着,一星期后就出发了,呆了一星期,就悔恨了。我受不了,这里气候我太受不了了,环境挺好,但我从小在淮河边长大的,淮河边上肯定四季分明啊,冬天就应该穿冬天的衣服。这里的夏天太长了。”

小薛撸起袖子,让大家看了手臂上被毒虫子咬的一排红通通的伤痕,他第一次碰到这种虫子,深圳每年长达七八个月的夏天,他受不了。

当初他要来深圳,家人不同意,他很想乖乖地听妈妈的话,但是心中一直有着一个念头,“我就觉得,我想试一下。正好这边也有以前认识的朋友,经过先容,也就过来了。”

或许,每个来深圳的人,都带着模糊抑或清晰的深圳梦。这个梦伴随这个城市30多年的辉煌,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热血青年。深圳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已有30多年,从前深圳是精英汇聚的梦想之城,然而近些年来,深圳梦却日显黯淡。

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来深圳的理由,这个理由让他不会离开。

当初小薛在北京学徒。北京的理发行业太过饱和,市场竞争太过激烈,这种市场根本不太允许一个新人在店里慢慢学习成长,你没有技术,就得走人。

“这些技术基本都是靠自己主动去学,主动去看,人家不会说,你过来,我教教?现在哪有这样的呀。除非这个师傅你认识。比如我有一个朋友在这边,我肯定会教他。但是如果不认识,我肯定不会教,就是这样。”

北京的店很少雇用完全没有技术的人,就算雇用了也只是从事一些简单的洗头,烫发等工作。要想成长为一个独挡一面,技术过硬的理发师,甚至是造型师,是不大可能的事情,除非有朋友先容的师傅专门照顾。而深圳这个行业没有像北京那么饱和,就像小薛现在所在的店,要招一个学徒,什么都不会也可以,他肯定会教你,因为他这个店人少。教你了,你就是一个劳动力,反正两边都有利益。他在这里能获得更多的机会练手。

小薛现在已经过了学徒的阶段。已经学会烫发、染发,学会了,就成为一个助理。除了剪头发,什么都能拿下来。这个时候需要进行大量的实践,用小薛的话来说就是“练手”,这个阶段是理发师成长的关键时期。如果被耽误了,也就很难成长为一个优秀的理发师了。

“你刚才说,如果到23岁混不出来就改行,这个混出来是到哪个程度?”

“就是自己一个人能把一个店撑起来的那种。”

“从这里自己慢慢学,学到可以出去开店就算学成了,是吗?”

“对,比如我给你们4个人剪过头发了,至少有两个人还会回来让我剪,这就说明很不错了,就这样。”

谈及未来,小薛想自己开一家理发店。虽然现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但他对自己从事的这一行有信心。理发师的基本功很重要,基本功决定了一个人能走多远。未来这三年,小薛有很清晰的打算。若是有一天不在这家店干,就先去找个更小点的店,上手的机会多一点,先练熟,熟练了,再去美发学校,也或者到别的地方看一下,去级别高一点的理发店。

“关键还是手艺。比如说,刚干这一行第一年,你就做得特别好,你就是王,手艺是王道,对不对?这个行业就是这样,不是看你的经验,就是看你做得好不好。”说到这里,小薛略微挺直了身子,看着远处,眼里闪烁着光。

“ 未来会离开深圳吗?还是打算在这里闯下去?”

小薛想了想,笑了笑说:“其实我还是怀念北京的冬天,虽然冷,但是有暖气。我喜欢那种外面狂风,一进室内就很温暖的感觉。那我以后在北京要是碰见你们怎么办?你们还认不认识我?”

“当然认识啦,你长这么帅。”

“ 哈哈哈哈。”

“我觉得我想发展的话,以后不一定会在北京,不在北京,我肯定回安徽。像大家安徽现在发展比较快的合肥、芜湖之类的地方。那边我认识人啊,好多同学都在那边,以前在合肥上学的嘛。”

“那将来技术成熟了,你就想回老家开个店,然后找个老家的女孩吗?”

“这个啊,没有要求。其实我还是比较会幻想的,知道吗?呵呵。”

“幻想什么?”

“找个富婆啊,哈哈。”

小薛这时就像个小孩子,因为在陌生人面前说了“过分”的话而腼腆害羞了起来。

天色不早了,小薛熄了阁楼昏暗的灯,送大家下楼梯,下面大厅灯火通明。他一直送大家到门口,朝大家挥了挥手。走了一段路之后,大家再回头,发现他还站在门口,只是在益发浓稠的黑暗中,他的面孔似乎要消失在一片茫茫的夜色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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